2008年11月22日星期六

被忽略的细节:重读《金瓶梅》



10年前在地摊上购得一套《金瓶梅》,上下册,估计是盗版,但纸张印刷都还不错,也没什么错别字。拿回家匆匆读了一遍。少年人血气方刚,只觉故事平平无奇,倒是床第之事看得面热心跳,血脉贲张,算是受了一番启蒙教育。
  后来陆续看到不少人对该书的评论,说是比《红楼梦》高明,也不知所以。
  近来心血来潮,下了一部txt格式的,放在我的黑莓里,忙里偷闲时看上一两回,倒发现不少有趣的地方。
.....开头是一篇短序,以前没看过,头一段说“……然作者亦自有意,盖为世戒,非为世劝也。如诸妇多矣,而独以潘金莲、李瓶儿、春梅命名者,亦楚《梼杌》之意也。”《梼杌》是古时候楚国的史书,那是说这本书明里是小说,作者暗里立意却是写史。据说过去写小说的都有这个爱好,觉得自己有班马之才,可是世道变了,不能随便写史书,否则要掉脑袋,只好将才情寄于小说,遇上出版审查,可以来个死不认帐。《儒林外史》的题目中之所以有个“史”字,也是这么个意思。
  至于“盖为世戒,非为世劝”,则是过去写小说的另一种爱好,叫做以毒攻毒,以淫戒淫。好比《肉蒲团》就是讲一个男的去做了个JJ延长术,得心应手地大搞别人的老婆,但是由于他对这项事业过于投入,一不留神后院起火,自家老婆被拐到窑子里,给别人上了。该男子一核计,发现税后利润为零,觉得没多大意思,就剃头做了和尚,不再搞人家的老婆,也没老婆再给人家搞了。可是据我所知,这种以毒攻毒的法子,效果大可商榷。
  那《序》又说“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,应伯爵以描绘世之小丑,诸淫妇以描画世之丑婆、净婆,令人读之汗下。”我倒觉得还好,没有要流汗的感觉,倒是看到后面一段“读《金瓶梅》而生怜悯心者,菩萨也;生畏惧心者,君子也;生欢喜心者,小人也;生效法心者,乃禽兽耳。”暗地里给自己划了一下成分,居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。
  在当前互联网时代海量信息任君自取所需的新形势下,书中描绘的那些闺房之乐只算得是传统文化的遗迹了,纯从文字功力而论,倒确是比很多语气词加上省略号的情色文学要来得高明和有品位。
  一本书细细读下来,在闺房之外还真有好多被忽略的趣味:
  1、该书每一回开头都要摘录一首诗或词,好比过去说书的要先念几句定场诗。以前没留心,只记得“二八佳人体似酥,腰间仗剑斩愚夫”,那时还琢磨来着,人的腰部并未长手,这“仗剑”是怎么个仗法。现在一回回读下来,发现每一首定场诗都堪称精品,比如第十九回《草里蛇逻打蒋竹山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》,开篇几句诗是“人靡不有初,想君能终之。别来历年岁,旧恩何可期。重新而忘故,君子所尤讥。寄身虽在远,岂忘君须臾。既厚不为薄,想君时见思。”,好家伙,居然是“建安七子”之一徐干的《室思》六篇的最后一篇,读来令人低回,和接下来讲的争风吃醋、雇凶打人的故事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嘛。
  2、西门庆还是有些审美情趣的,书中多次对女人衣饰的搭配提出批评意见,不象兄弟我,常常被太太骂穿衣服没品位,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单独上商场买衣服的自信。好象张爱玲就对西门老兄说宋蕙莲红袄子配紫裙子“怪模怪样”这一段印象深刻,仔细想想,也是挺怪的,张女士想必也是个很有品位的人,我决定以后决不用红T恤配紫色的裤子。
  3、说起《金瓶梅》和《红楼梦》,以我眼下粗浅的见识,倒也看出点短长来,《金瓶梅》文字洗炼异常,虽然某些细节的描绘叫人如临其境,但决无《红楼梦》中一帮人坐在一起一首接一首地吟诗,还一吟而再吟,再吟而三吟。忘了是谁说的,作者这么做很有卖弄诗才之嫌。当然,我对雪芹先生还是十分尊重的,《红楼梦》里的那些诗,我自问没有哪一首我能写得出来,很可能一辈子也写不出来。但我扪心自问,也不觉得首首都能超过“人靡不有初,想君能终之。”既然如此,为取悦读者计,不如多引用些精品的好。曾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概念,叫做“文字的克制感”,彼时有种当头棒喝的感觉,李小龙也说过“简单是美”,凭这四个字,我以为李先生不愧为一派宗师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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